□本报记者　陈海燕



　　1998-2008,10年,广东村民自治从生根发芽到茁壮成长,走过了一段艰难的历程。

　　通过考察几个村庄民主建设的实践,见证村民自治制度从混乱、无序逐步深入民心、走向成熟的过程。我们会发现,广东村民自治一路前进的脚步,曲折却坚实……



第一届

关键词:无知混乱

“投票选举有什么意义?”

　　1999年3月30日下午两点半左右,翁源县周陂镇龙田村村民陈云助冲进该村五保户陈继文家中,将陈继文拖出屋门,殴打后,押着老人在村道上蹒跚前行。一路上,陈云助提着棍子跟在老人身后不时抽打,还强迫老人向村民喊话:“我说不选陈洪添是错误的。”

　　这天上午,陈云助叔叔、副主任候选人陈洪添落选,陈云助认为这是陈继文搞的鬼,于是教训陈继文。

　　陈继文认为,他说“不要选陈洪添”,是因为陈洪添等人“没有为百姓服务的心”,不应该选他们,“自己没有错”。

　　“武斗式”的文革做法再次出现在新时期的村民自治换届选举中,折射出这些干部对法律的无知,对群众权利的漠视,而这正是第一届村民自治选举在我省很多地方出现的现象。

　　1998年,《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在我国正式施行。1999年,广东省正式废止实行多年的农村管理区体制,开始走村民自治的农村基层治理道路。

　　1988年起,很多省份已经试行村民自治,但我省一直没有开展。在第一届换届选举时,各地问题层出不穷,这些问题无不反映参与者对村民自治认识不足,准备不够。

　　对村民自治的无知不仅存在于农民当中,当地政府对此类事件同样没有清醒的认识。陈继文等人发表此类言论后,被陈云助认为是“串联”、“放毒”,并要求镇政府和派出所查处。荒唐的是,该镇负责选举的刘副书记居然带领干警要求陈继文“在哪里讲的就到哪里消毒”,还将陈继文叫到派出所接受调查。这无疑严重损害了村民的民主权利,打击了村民参与民主选举的信心。

　　而打人、损害村民人身权利的陈云助却没有及时受到惩处,该镇派出所负责人在一个月后才说,陈云助的行为“是可以追究刑事责任的”。

　　这种抑善扬恶的做法,对村民自治发展的损害不言自明。在这样的形势下,很多村民迫于压力,不敢主张自己的民主权利。记者调查中,很多村民不热衷投票选举自己心目中的好官,他们的理由是“反正选来选去都是那几个人,要是得罪了他们,今后自己更麻烦”。

　　他们的担心源于政府未能创造良好的政治环境。事实的确如此,当时很多基层政府似乎都并未准备好。2000年5月17日,东源县灯塔镇干部与该镇安平村等移民村干部讨论新丰江库区移民款的分配与发放问题。会议中,安平村干部与镇干部就提留问题发生分歧,该村治保委员赖胜宜据理力争,并顶撞了该镇党委书记邹远波。邹远波被激怒:我现在正式免去这位村官的职,免职停薪!会后,赖胜宜接到了灯塔镇党委发出的“停薪停职”的通知书。

　　这种公然罔顾法律的行为发生在镇党委书记身上,深深刺痛了村民的心:“镇领导说罢村干部就罢,投票选举还有什么意义?”

　　上述事件体现了部分党员干部对村民自治的无知,对依法治国的理念认识不足,虽然有关部门事后对此做出了纠正,但它们对我省基层干部的警示意义永不过时。



第二届

关键词:无序村帐

真实感觉村民自治来到身边

　　2002年1月4日晚,东莞市长安镇霄边村村民蔡某正在东城一酒楼唱歌,同村的“华哥”蔡××突然带3个人闯进包房质问蔡某:你的选票在哪里?明天拿来给我。我知道你哥帮人拉票,三天内你哥要找支书谈话,如果不找,他要能在霄边的成厂,我就把我的××切下来给你。恐吓下,蔡某只好口头答应。

　　其实早在1月2日,村民蔡锦领取选票后就被村民蔡灿枝夺走,并声称帮其委托投票。同日,该村遭威逼或被请吃而交出的空白选票有200余张。

　　这是发生在霄边第二届村委会候选人提名选举前的一连串危害选举的行为。村民希望严惩这类破坏选举的行为,不过,该村选委会则以“准备工作不充足”敷衍。

　　第二届换届选举如期到来时,村民真实感觉到村民自治来到了身边,他们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这场民主生活中来。但如霄边村一样,组织工作不足,危害选举秩序行为层出不穷,成为村民对这一届选举的主要感受之一。

　　同很多事务一样,此时仍是新鲜事物的选举确实存在许多不足。深刻的选举理念、复杂的选举程序,对多数村干部和村民来说都需要慢慢适应。

　　本报调查还发现,在第二届换届选举中,村帐的审计与公开成为村民关注的焦点。很多村官因村帐问题落选,很多村民因查账有功被选为新村官,很多村庄因账务不清选举拖延。

　　与选举失序状况相比,村帐问题在此次换届时成为焦点或许更深刻体现了村民自治已经深入民心。

　　村民手握有关法律规定的“选举前进行财务审计”的尚方宝剑,纷纷要求对多年来杂乱的财务进行清理与审计。问题随之而来。

　　本报调查发现,到2002年底,全省只有24个村委会没有完成换届,主要原因即是财务问题。

　　湛江市东海岛试验区东山镇东坡村集体经济收入低,但换届时引发的财务问题却很突出。换届前,该村选出了15人组成的清账小组,清理出问题后,他们却不敢下结论。之后,镇政府接手账目进行审计。审而未决的状况却让村民甚不满意,他们要求再次清账。

　　一些干部因此抱怨,农村财务制度落后、审计困难,麻烦的离任审计是造成选举拖后的主要原因之一。

　　其实这是对审计的错误认识,2002年中央要求,离任审计“不能怕麻烦、图省事,更不能走过场”,要给“群众一个明白,还干部一个清白”。只有这样才能保障村委会换届选举顺利进行,事实证明,严格的离任审计对村务公开和今后的换届选举都起到了重要作用。



第三届

关键词:细节操弄

各方力量主动参与选举

　　“你眼睛瞎了?大白天还打灯看。”2005年5月11日上午,五华县歧岭镇龙岭村群众对村民杨菊珍打手电筒看选举结果议论纷纷。

　　“太黑了,我要用手电筒照亮给大家看。”她以此对村委会换届选举提出抗议。

　　当年4月,未经选举,该村选委会成立。村民反映,其成员乃是村支书曾文中先“钦定”自己和10位村民,再走家串户让村民投票决定的。原妇女主任廖水媚发现选票上已经印好了11个选委会成员的名单后,提出异议也没有用。

　　5月,作为与曾文中竞选村主任的候选人,曾展明依法提出派出观察员监督投票,却被拒绝。

　　5月10日,该村正式投票,午后,13个流动票箱陆续回到村委会,但大部分票箱未封口。而且票箱没有集中存放,而是被“提到操场、厨房、饭堂、村办公楼二楼”。下午2时,选委会把计票地点转移至村办公楼二楼,并封锁计票处的三道门,完全摒弃了公开唱票计票的程序。而这种违规行为居然有警察把守,镇干部亲自参与并“经过县里的三个观察员一致同意”。

　　令村民意外的是,违反计划生育的村民曾聪明高票当选。该镇涂副镇长认为,曾聪明只是间隔时间不够,不属于违法违纪,当选有效。

　　面对这些问题,村民怀疑,某些人利用手中权力操弄选举,而这些是在政府的大力支持下进行的。

　　如果说前两届换届选举是村民和基层官员被动适应村民自治的时期,那么从2005年起的第三届换届选举则是各方力量试图利用选举为自身利益服务的主动参与时期。

　　同龙岭村类似,这次换届出现了许多有违村民自治精神的事件,尤其是在选举的程序和执行细节问题上,许多人有意利用目前存在的漏洞,试图操弄选举。当然,这些问题的出现和解决也是村民自治成长的过程,我们不妨认真对待,理性处理。

　　2005年5月,五华县安流镇万塘村原出纳陈旭枢在村民代表提出清账时,拒绝交出账簿,并称2004年底,账簿被其祖母烧毁。而公安局竟以立案不足为由不予追究。身为出纳的陈旭枢违反规定将账簿拿回家并损毁,却平安无事,并当选为村主任。

　　选举中的这些细节体现了目前村民自治制度的漏洞,如何完善这些漏洞是村民自治走向成熟的关键。

第四届

关键词:竞争成熟

初显现代竞选理念和形式

　　2008年4月9日傍晚6点左右,看到本方的选票逐渐被超过,番禺沙涌村换届选举“立志青年队”一名参选队员不禁哭泣:“我们势单力薄,可我们有经验有远见啊。”

　　今年,发生在番禺沙涌村的选战格外引人关注。2008年第四届村委会换届选举,该村决定首次海选村委会成员,主任、副主任、委员各一名。

　　消息传开,村中的青年随即组成了“实干青年团队”与“立志青年团队”各3人的竞选团队。

　　前者以原村治安队队长江展行为首,多年来一直在村中担任各种职务；后者以长期在外经商的企业家江焯琰为首。

　　4月份开始,两个竞选团队“宣布政纲、呼吁投票、向选民宣誓、接受提问,甚至平地拆台、拜票、献唱”。

　　开放的选举形式和旗鼓相当的竞选对手激发了沙涌2000多名选民的热情。经过两轮竞选,“实干青年团队”赢得村委会正副主任职位,而“立志青年团队”获得一个委员职位。

　　面对这样开放、活跃的选举,村民热情支持,掌声就是他们对这次选举的最好肯定。“工作人员宣布最终结果时,全场响起了6次掌声和6次欢呼声。”

　　这掌声既给获胜的一方,也给失败的一方,更是沙涌村民对自己的鼓励。正如工作人员称,此次选举没有失败者,沙涌村是最大胜利者。

　　沙涌村温和而激烈的选战为人们提供了想象空间,而劳村紧张又严肃的选战也预示着进步和成熟。

　　2008年4月,佛山顺德区乐从镇劳村的选举进入高潮。经过2005年查账,钟满成等人成为群众心目中的功臣并入主村委会。3年后,以劳启驹为村支书的一方与原主任钟满成竞选村主任。

　　双方在选举程序、竞选规则、执政能力等方面竞相角逐,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致富能手劳启驹一方面强调自己丰富的阅历和社会资源将为劳村发展带来新局面,一方面认为钟满成执政能力平庸,并在具体竞选规则上较劲。

　　钟满成则强调自己维护村民利益的身份,并宣传劳启驹当选可能导致村集体背上担保包袱。

　　这场选战,结果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村民以合法合理手段参与选举,表达诉求,赢取选票。

　　如上所述,到今年,第四届选举如期到来时,本报观察到前三届普遍存在的很多问题逐步得到缓解,由于村民和各级政府的努力,村帐更加透明,选举程序更加合理,细节处理更加到位,2008年的第四届农村换届选举更加顺利,更加成熟。

　　从第一届换届选举的混乱,到2008年第四届的可喜局面,短短10年间,我省村民自治取得了辉煌的成就。虽然目前村民自治还存在许多问题,但这些年取得的成就使我们相信,只要政府继续大力支持,只要广大群众继续依法维护自身权利,我省的村民自治就能更成熟,水平更高。(感谢文中所提到的所有报道的作者)

图：过去10年,村民自治制度从混乱无序到深入民心、走向成熟。　□CFP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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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他论坛睇过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