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阴天，傍晚。我走出公司的大门，习惯性地往右走。几米笔下的那个主人公可能有很多理由选择往右走，而我的原因只有一个——公共汽车站在右边。

当我把经过的出租车数到第76辆的时候，126路车终于来了。它喘着粗气，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后在我面前停了下来，仿佛早已经不胜重负。它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人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多得吓人。我费劲地挤上车，一边努力往后门方向挤一边努力在摇晃的车厢中站稳。当我终于在车厢中段的位置找到一个立足之地后，长长吁了口气。

才重新开动没多久，汽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我看着车窗外步履匆匆的行人，疲惫感开始迅速在身体内扩散开来。车上打开了广播，突然间，一个熟悉的旋律在车厢内响了起来，穿过我疲惫的身体，如一把手术刀般划开我的记忆，直达最深处。“………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 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是红豆。我静静地听着，车窗外的行人景物渐渐开始模糊起来，而思维却越来越清晰。那些埋藏了很久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泛上心头，在那里，却不也有一棵红豆树么？

二

我又站到了这棵树下。

我来这里是为了纪念一些东西的。

我踮着脚，眯着眼努力看清楚那块树上挂着的牌子上的字：“红豆树，含羞草科，又名相思豆、红豆相思”。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红豆树能跟含羞草有着亲缘关系，因为那时候，这树上还没有挂那块牌。

秋风轻轻吹过我的耳边，树叶沙沙地响了，象在诉说着什么，秋日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温柔地打在我的脸上、身上。秋天的天空既高且远，澄净得连一丝白云都找不到，湛蓝的苍穹如同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仿佛轻轻一敲就可以清脆发出砰然的声响来。

一切都似乎都没有改变，但事实上小广场下的那个斜坡上的树被砍光了，用水泥浇灌成一个毫无特色可言的护土墙，现在负责小广场清洁的学生们，估计再也不能像我以前那样，把落叶往斜坡下面一扫就完事了吧？树下面的梅林，也已经被铲平，在昔日那个白梅盛开的地方上，一座体育馆取而代之。

我忽然觉得有些感伤。

虽然罗文在他的歌里唱道：“变幻原是永恒！”，虽然即使是我，也早也不是8年那个懵懂少年，只是我看着眼前这棵树，想起古时候有个人也曾经看着一棵树说：“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三

8年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而言，是打赢一场事关存亡的伟大战争所用的时间。但于我而言，仅仅意味着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然后再从那个城市到现在这个城市，最后在自己长大的地方变成一个过客所用的时间而已，仅此而已。

8年前，我即将面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我每天都在书山题海中度过，我不知道今天是几号，我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我不知道梅花什么时候开了，我甚至不知道我上一次理发是在什么时候。我只知道天亮了就是一天的开始，天黑了就是一天的结束，然后用一张接着一张的试卷来填充中间的空白时间。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聪明的学生，我对在7月举行的考试毫无把握，我只能不停地做试卷——海淀的、黄冈的、湖南的，希望可以为自己的未来增加一点信心。

有时我做题做到透不过气来的时候，就来这树下走一走，坐一坐，看着天空发一会呆，然后再回去咬牙对付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试卷。那年的梅林的白梅花开得异常绚烂，美丽得让人心碎。我看着那片怒放的白色花海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美丽，但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

日子就这样如水一般淌过。

7月如期而至。考完最后一科后，我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不管未来怎样，起码我已经翻过了这一页，至于成绩，Let It Be。在随后的日子里，我每天只是做那些以前想做而又没有时间做的事情，尽量不去想成绩会如何。

放榜那天，我没有勇气去拿成绩。我不敢想象如果失败后，我能如何面对失败，最后我哥哥帮我去领了成绩。出乎我的意料，我的成绩很好，好得让我不敢相信。知道成绩后，我并没有太多的狂喜，只是暗地里松了口气。9月，我踏上北上的列车，开始人生的新一页。

8年过去了，我在自己长大的地方成为一个过客。有人说，当你不能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今天我也只能站在这里去缅怀，去回忆，让自己不要忘记，然后再次离开，回到那个承载我的梦想，我的挣扎的城市，继续生活，继续寻觅。耳塞里传来齐秦忧郁的声音：“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